人心不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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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藤架垂下來或紅或黃的果子,飄着暑氣的風送來滿屋甘甜,屋外聲聲知了高聲叫喊,早有舉着網子的小丫環蹑手蹑腳貓過去黏掉,臉頰邊上的汗珠滴落在碧綠的葉片裏不見蹤跡。
怡紅院裏如平常一般靜悄悄的,寶玉背過身去睡着,床邊小幾上放置盛冰的銀盤并兩碟盛着蜜漬桃李的琉璃盞,屋裏麝月碧痕在做活計。
只消一個翻身,寶玉從床上滾落跌到地上,手臂磕在腳踏邊上疼得他哎喲哎喲。外面兩人忙進來,又驚又怕地将他扶起來。“不妨事不妨事,一會就好了。”比起手臂,更疼的是肺腑,寶玉不由得在心裏謾罵幾句:“真是比授課的老夫子、扯皮的老僵屍還迂腐!淹死是真不好受啊……”
“大夫來過了不曾?”
“來過了,這會天氣也太悶了,你中暑睡了兩天了。”
碧痕現下也是一棍子打不出來什麽話的,按部就班地回答完便等着寶玉的指示。寶玉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擡頭看見碧痕呆愣的模樣笑道:“你又是做什麽?前面的冰瓜果沒送來?”
他記得碧痕是喜歡冰過的食物,碧痕道:“送來了,先前你睡着都發下去了。”寶玉笑道:“我那份給你,勞你跑一趟告訴老太太,我已大好了,等熱氣消了再去請安。”碧痕道:“便是不給,我也是要去的。”
寶玉見她去了,起身穿衣就往潇湘館去。他一路揀着陰涼處行走,終于松了一口氣似的在園子裏逛了起來。薔薇開得正烈,朵朵傲然盛放,縱使是驕陽也奈何不了,寶玉撥來一枝漸變紅粉的花兒饒有興致地撫摸花瓣,喃喃自語道:“今年的花做口脂比去年的要好些。”
層疊的假山上覆着翠綠,拐過曲徑通幽處,水靈靈的竹林赫然出現。寶玉慢騰騰走着,心裏波濤洶湧,喉嚨裏許許多多的話都扼住嘴邊總是說不出來。即使無法言說,他也願意一千次一萬次地來潇湘館,徘徊往返許多回,他立即瞎了也能摸過來。可是,可是,他真願意是個瞎子,這樣也不用再去擔驚受怕,也不用再去八面玲珑敬酒鞠躬了。
“你還站在外面做什麽?熱了一腦門汗,還不快來歇歇,回頭鬧着吵着再病一場可不能了。”黛玉知道他素來是個愛多心的,旁人只說她計較,這人也不遑多讓,這會若是再看不出他心裏有事兒,回過味來還要粘着她強詞奪理。
她站在正對着門口的桌子邊上回身笑着說話,身旁晴雯擺動着器皿擺件面含微笑地看着黛玉,寶玉渾身一抖,上頭到底是什麽時候注意到她的?他竟然沒有一點點防備,周圍的微風帶着針尖穿透了身體,一跳一跳的胸腔內滿是後怕。
“江南,江南?”
寶玉快步走進來坐在桌邊木木地盯着黛玉心血來潮地收拾屋子,又怕又怒又喜又悲,幾種滋味直上心尖。“與那些污濁晦氣的老學究們探讨幾息,熏得我頭暈眼花。”他憤憤不滿地說道:“我果然是不愛讀書的,怎麽也聊不到一塊去,父親和姑父怎得能忍受的?”
黛玉微頓,嘴邊浮現一個小梨渦,拾起手邊的詩卷,念了一句劉夢得的詩:“心如止水鑒常明,見盡人間萬物情。事事無常,顧得了這個便會失去別的,天意也難艱。我總願意問一句來處歸途,倒不如順水行舟,只看管着本心。”
身後寶玉嗚嗚地哭起來,黛玉驚奇道:“哪句話不曾說錯了?”寶玉抽出手帕抽噎道:“往日只覺得長大便好了,如今是一刻也忍受不了了,只曉得要快老了才好。”在皇權之下讨生活,無時無刻不擔心被抄家掉腦袋;在官場中咬牙堅持,沒有一點盼頭;在家裏也是來回顧不上,刁仆惡霸絲毫沒有處理掉……恩情親緣手足道義反複拉扯裹挾,指不定哪天他也會被推着坐上平生最為鄙夷的位置。
黛玉笑道:“通篇盡是少年游,少年半點不領悟。你還不到感慨諸事的年紀呢,等到你頭發灰白面容衰老再回顧,也許今日亦是圓滿。”說來可笑,兩個人在從前的記憶裏都沒有到白頭的樣子,寶玉忍不住扯開嘴角,含着淚水的雙眼泛起柔光:“林妹妹說的是,既然都到了現在,再懊惱傷悲都不濟事了。等你見了我滿臉皺紋的樣子,可不許嫌我厭我,也不能趕我出去。”黛玉別開臉說道:“盡胡說。想來,你半點也沒聽進去我說的。”
寶玉見她起身坐到對面的凳子上,擡頭叫雪雁開籠門放鹦鹉出來玩。他也生出興致,迫不及待地拿着麥稈逗鹦鹉,嘴裏叨叨地念着劉夢得所寫的詩句,引得鹦鹉撲騰着翅膀學舌。黛玉捧着臉覺得一人一鳥好笑,拿叉子玩碟子裏的葡萄。
“後頭就是老太太生辰,這次你可不能悄悄送去了,好歹等着我一起。我是願意和你送一份的,咱們兩小時候不是這樣的麽?妹妹長大了與我生分,分明咱們感情好些,我不在家的時候,寶姐姐玉姐姐都來了。”
黛玉悠悠地嘆了一口氣,看着他不避開的眼睛說道:“幾日不見,你一點也沒長進。除開去年那一次,我什麽時候瞞着你了。再者,去年是我自己做的玩意兒,與你一起旁人怎麽看?哼,你那壽福玉雕,老祖宗可寶貝着呢!”寶玉忙道:“我從前也送了你一尊,怎麽不見你擺上了?”
寶玉記得那尊白玉潇湘仙子像在賈母身邊住的時候都是擺在紫檀木書櫃上的,到了潇湘館便收起來了。黛玉道:“你也說咱們都長大了,這麽多物什都堆着,總有一天壓塌了。”見寶玉嘟着嘴玩手指,黛玉又道:“況且我喜愛它,若是小丫環收拾着跌壞了,浪費了你這一片心意我更心疼。”寶玉這才笑起來,勾着她的小拇指說道:“我再做個小的,放在桌子上好看又便宜。”
黛玉哭笑不得,見他打定主意也懶得勸了,随他背着手在屋裏院外巡視。“怪不得說吃鹽多的見識廣,這軟煙羅最妙。這梨樹倒與芭蕉相宜,我喜歡這花兒,等月上枝頭在這裏設下一席吃酒吧。水波照映美人蕉,很美很美,有道是青翠不卷紅妝迎風。”寶玉也不嫌熱,非要往日頭下的溪水邊游走,襲人晴雯勸也勸不回來,他念念有詞道:“這裏的水最有靈性,萬萬不會害了我。這會子熱極了,栽進去豈不涼快?”
紫鵑暗暗搖頭,輕聲說道:“這人,怕是瘋了……”黛玉歪在貴妃榻上,撐着身子從窗外看他,沉默了一會才說道:“他心裏不舒服,又不能在外面言說,倒不如裝瘋賣傻玩個痛快,免得輾轉難眠。”紫鵑心念一動,笑道:“不若姑娘也去看看,水裏還有魚兒,別是給他玩沒了。”黛玉聞言埋在枕上,說道:“好姐姐,我寧願睜眼到天明。”紫鵑見她不為所動也不好再勸,叫雪雁守着她,自己去找寶玉從前的舊衣裳備下。
風卷動斑駁落葉呼呼滾向遠方,翠竹森森吹奏着知音回響,寶釵趁着西斜日暮漫步游園,穿過石洞和蘆葦蕩徑直往滴翠亭來。許是歡快的笑聲割裂了心頭哀傷,寶釵情不自禁地走近潇湘館,映入眼簾的是寶玉挽着褲腿紮着袖子在摘美人蕉,一朵朵火焰般的花朵落在溪水裏,濺起一串珠子。
晴雯春纖靠在欄杆嘻嘻笑,襲人立在寶玉身後緊張極了,生怕他踩到鵝卵石摔進水裏。寶釵笑道:“這是在做什麽呢?”襲人回頭看見是她,說道:“寶玉來找我們姑娘玩,結果轉來轉去要摘花玩水了。”寶釵蹑手蹑腳走來站到一邊,寶玉微微笑着說了句:“寶姐姐來了,快請坐。”說罷凝神去看水裏的游魚了。
寶釵看了一會又走到回廊上進到屋子裏,紫鵑坐在榻邊繡花,黛玉摟着長枕睡着了。紫鵑起身讓座,雪雁捧了茶給她,寶釵輕輕擡手按下,“叫她睡吧,我去外面找寶兄弟玩。”紫鵑點點頭,望着她出去。
寶釵倚着欄杆見寶玉坐在石階上拿着草根串手環,即使黛玉不陪他,只要在這潇湘館,他自己一個人也能玩得開心。她心裏挺不是滋味兒的,臉上的落寞很快收起,姨母和母親整日都說着園子花了薛家的錢,哥哥又是那樣一個人,都說自己是一定要給寶玉當媳婦的。這麽想着想着,寶釵越發難受起來,她不是非要嫁人,她是沒有退路了。
薛蟠近日磨着薛姨媽要走了一筆錢,他多麽膽大妄為的一個人,若是舅舅舅母們不幫他處理那一屁股債,薛家就完了。媽媽素來溺愛哥哥,父親早亡,唯一的囑托就是要她照顧好家裏,她怎麽能不往上爬呢?不論情愛,她只顧前程。
“寶姐姐來了?怎地不早些叫我?”黛玉的聲音隔着窗戶傳來,略帶着沒清醒的軟糯,寶釵心裏柔情似水,笑着出聲道:“我叫她們不要聲張,天越發長了,你就是再睡一會也大亮呢!”
寶玉拍了拍身上的灰,忙起身站在門口說話:“我可無聊了,不若咱們找本書看看?看一會去老祖宗那裏吃飯。”黛玉扶着紫鵑的手出來,挨着寶釵坐下撇撇嘴:“咱們說說話,不理他,他可在我這兒鬧了一下午了。”寶玉貼着黛玉坐下嘟囔道:“寶姐姐來評評理,她同我說話睡着了,把我晾在一邊有什麽意思?”
寶釵只覺得好笑,擺手道:“你們一個愛玩的另一個也是愛鬧的,我若是說都好或是都不好,怕是會被你們煩死了。”黛玉忙道:“我才不是呢!”寶玉卻抱着手不說話,寶釵淺笑道:“這會熱氣散了,出去走一走也使得。我不算,叫老太太和太太評理才公正。”她真心實意笑起來,迎面一股清風吹得她面龐雪白發絲飛舞,更顯豔麗驚人。
黛玉推推寶玉說道:“我們兩個慢慢走,你是陪着還是叫她們去?”寶玉看了一眼黛玉,張張嘴說道:“自然,罷了,我去叫她們吧。”黛玉捏捏他的手指,點頭道:“快去吧,我們收拾一會就走了。”她又回頭摟着寶釵的手臂,小聲道:“好姐姐,我們不聲張悄悄去。”
寶釵綻開一抹微笑,輕輕摸摸黛玉的臉蛋,兩人相伴而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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